“我就知道。”珠珠听完了一点奇怪没有,露出“果然如此”的眼神,哼道:“我早看出来了,你这个人看着温和清淡,其实骨子里最清高傲慢,根本不喜欢管争权斗势这些俗事,也是个反骨仔,和我一样。”
裴玉卿心尖忽而一悸。
他既觉复杂,难言中又生出好笑,旁人见他都说高华淡漠、又有说他宽容菩萨心肠,哪有她似的,非把人和她排成一道反骨仔。
裴公子不语,轻轻望她一眼,神色一如既往清淡,唯有眼波隐约流转,蓄蓄不可言明。
珠珠没注意到,她还像找到知己一样,不顾裴玉卿的冷淡表情兴高采烈和他咬耳朵:“其实我也是,虽然我看着比较残暴,但我以前真没啥野心,我只想守着我家那一亩三分地舒舒服服当个土地主诸侯王就行了。”
“但我后来发现不行。”珠珠哼道:“就算我没有野心,别人也不信我会安分守己,我不搞事,反而更有傻叉当我好欺负,得寸进尺想从我家割肉去,呸,都是贱骨头,我算看透了,与其为难自己,不如为难别人,时不时发一通神经,世界顿时就变得顺眼多了。”
“……”
真是个小浑货。
裴玉卿莫名想笑,嘴唇弯出一点痕迹,被小王八鸟立刻抓到,喊叫道:“你笑了!”
裴玉卿唇线立刻收回去,淡淡说:“你看错了。”
“!”珠珠呆了呆,看着他清冷从容的面庞,勃然大怒扑过去咬他的鼻子:“骗子!混蛋!你就是笑了!你还装,鸟咬你——”
被鸟歪缠了大半个晚上,第二天裴公子起晚了,被人请见议事时,臣子们都震惊瞧见公子苍白脸容眼下挂着淡淡的青黑。
小王八鸟倒是神清气爽,把人欺负一通,一大早就哼着小调跑去看阿蚌。
阿蚌足足睡了三天才醒。
她一醒来,先一口气干了八个馒头六碗粥,珠珠都怕给她撑死,不许她再吃,阿蚌捧着大肚子靠在床头一个劲儿打嗝,珠珠嫌弃地给她拍后背,阿蚌叹气说:“小姐,都说凡间好,凡间一点都不好,太苦了,百姓好多都吃不饱,我投魂的这个小姑娘,一辈子都没吃过一顿白米饭。”
珠珠反应倒平静:“连天上的神仙都在互相杀,凡间还能是什么仙境,世上就没有世外桃源。”
说到天上,阿蚌终于想起自己来干嘛,立刻唏嘘起来:“小姐,你不知道,你走后,发生好大的风波,天尊震怒,都气昏了过去,等一醒来,就要罚关琼犀公主一千年,听说还去中廷亲口怒斥天帝天后教子无德,要将少帝与大公主碧华都带去南域从此重新教导,天后骇得当场晕了过去,最后琼犀公主被那阵仗吓坏了,偷偷跑去拿打神鞭抽了自己十鞭,血淋淋晕过去,天帝都弯腰苦苦求情,天尊才没有要继续关琼犀公主,但还是把少帝和碧华公主带走了,我听那些人唏嘘议论,天尊恶了中廷,琼犀公主再别想有以前的脸面了,闹成这样,以后局势还不知会怎样呢。”
珠珠早大概猜到了,琼犀和她的事毕竟没弄出人命来了,琼犀以前又毕竟护过衡道子,衡道子也不可能太把人怎么样的,说实话,阿蚌说的已经挺出乎她意料了
——她原本只想顶多挑拨挑拨衡道子和中廷关系,没想到衡道子还真舍得罚琼犀?关一千年禁闭,那人不得关疯了?还要把俩中廷继承人全弄走亲自管,难怪天帝天后吓得魂飞魄散,琼犀都被迫去自己抽自己鞭子求饶——啧,十鞭子,不错,也算个狠人,比她那脑残大哥有魄力多了,天帝天后当初真不该在他们那废物儿子身上花功夫,还不如好好培养琼犀这小傻叉,别把她养得那么恋爱脑,多有点事业心,中廷不定还能多苟几年呢。
珠珠像听热闹一样,啧啧称奇,阿蚌小心瞅着她,纠结一会儿,小声说:“…小姐,天尊还是很疼您的,当日您跳天门,天尊都吐血了。”
正在心里指指点点的小王八鸟一愣。
“吐血?”珠珠睁圆眼睛:“衡道子吐血了?”
阿蚌重重点头,小心说:“吐了好多血,所有宾客亲眼所见,天尊没抓住您,气怒得直接呕血昏过去,当时一片人仰马翻,那些王侯都要被吓死了。”
“我长这么大,从来没见过天尊太上那样失态。”阿蚌满脸心有余悸:“太吓人了,我看老龙王和长堰公他们那些大前辈都脸色大变了,仿佛天都要塌了。”
“……”
珠珠不由咬了咬侧边唇肉。
“天尊堂堂太上,与天地同生息,按理永远镇坐神州,怎么都不可能下凡来的,天道根本不允许的,我们原本想都没敢想,但突然不知从哪儿传出的消息,说天尊醒来,断然要投魂下凡,连下三道诏书召见混沌司的司命,不惜承天罚也要下凡,我原本不敢信的,可那传言愈演愈烈,神州大地传遍了,我在北荒都听说了,爷爷甚至亲自杵着拐杖去了一趟南域,说看见天帝的辇架都往太天宫去了。”阿蚌说得口干舌燥也不敢停:“我一听,实在吓坏了,再不敢耽误,赶紧下凡来找您,怎么也得提前来提醒您。”
珠珠:“……”
珠珠听得脑壳都像要烧起来。
“小姐,小姐啊,这太吓人了,天尊要是下凡来,要是下凡来…”阿蚌越想越害怕,欲哭无泪,仰头丧嚎:“这——这可怎么办好啊!”
珠珠:“……”
爹的,她也想问呢。
“好了好了,别哭了,他还不一定会下凡呢,他哪是能那么轻易下凡来的…”珠珠烦躁挠了挠头发,在原地转了几圈,也越想越不放心。
可恶,她也不了解天尊下凡是怎么个章程啊,不会吧不会吧,不会真能下来吧?!
“日啊!”珠珠猛地一跺脚,深吸口气强作镇定:“没事,别慌,小意思。”
“…南楼侯也在。”珠珠想起什么,一咬牙:“他大概知道,我一会儿去问问他。”
第四十一章
小祖宗。
珠珠跑到前院, 透过花窗格棱探头往正厅里面看。
裴玉卿还在屋里喝药没来,前厅里已经或坐或站着五六个宾客,比较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外披玄甲内衬藏锦的少年将军,不远处坐着个留长髯四五十岁文质彬彬的老文士。
晏流吟就笑吟吟坐在最前面的太师椅上, 他今天换了身深绛绯袍, 没戴那串花里胡哨的大珠手钏, 拇指却戴了枚通体鸽子血红的红玛瑙扳指,那扳指圆润饱满、丰光暗溢, 极为不凡, 他搓着指尖漫不经心拨弄,斜靠坐椅背, 一派闲人富贵作派。
隔着花窗,能听见里面有人遗憾说:“京城传来消息, 秦雍王前不久半夜出宫途中遇刺, 昏迷几夜不醒, 太医都摇头说不行了, 谁知昨日人竟转醒了,如今秦雍王部臣就在京城闹得风风火火抓刺客呢,唉,可惜。”
那儒雅老文士抚着长须,摇头叹气:“权欲迷人眼, 想秦雍王昔日何等忠勇沉毅, 如今也生出虎狼之心,行那曹贼乱臣事, 成了窃国之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