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钟上的数字不停跳着,江定波感到自己心脏也随之跳动。
一秒,两秒,在过去的二十年里,他就是靠着这跟心脏跳动频率相似的时钟,一步一步走在这条泥泞的大路上。
江定波微微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而后他睁开眼睛,定定看了眼程祥。
他捻棋落子,动作行云流水,手指修长而漂亮。
白254,粘。江定波也豁出去了,放手一搏。
程祥抿抿嘴唇,迅速在右上和他近身搏杀起来。
江定波开局非常仔细,右上角早就布成无忧角,连接严密,程祥的五子原本在右上尴尬地缩着,但他拼搏精神十分可嘉,就算再厚的棋,也不是不能下手。
程祥喝了口茶水,落子如飞。
江定波不甘示弱,同样快速跟进,他们两个专注而认真,一直到右上角所有细路都已经拆完,才终于松了口气。
虽然程祥没有完全瓦解江定波的实地,但他毕竟挖走八目左右的地,用子效率算是非常高了。
江定波也没有急着继续落子,同样缓了缓。
程祥一抬头,就看到对面桌的快棋比赛两位棋手都已经站起来,他还来不及用眼神询问王佳琳的赛果如何,就被江定波的落子刺激到了。
果然,白288手,江定波把战线又拉回中腹地区,有点不破完不罢休的地步。
程祥用纸巾擦了擦手心的汗,果断跟他打起劫来。
中腹地区的结并不多,不过五六手的功夫就打完,程祥粗粗算了算,目前他的优势在七目到八目左右,如果能保持到官子阶段,算上贴还的目数,他仍能赢四分之一子到一子之间,还是有赢面的。
他能注意到点目的问题,江定波自然也注意到了。
他又闭了闭眼睛,定了定心神。
他们都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,他比程祥少一些,还有十分钟,程祥有十五分钟,如果一直拖到官子时读秒,那么情况对于后手的他来说并不有利。
所以这个时候,抢得先手才是最重要的。
白302手,江定波率先开始小官子。这时候的先手对他来说比较重要,最后的一目棋对他来说,就是生死存亡的关键所在。
他开始官子之后,程祥马上开始跟进,对于他们这一批自小就学棋的棋手来说,一手漂亮的官子功夫是必不可少的,尤其江定波的官子能力更强,一般都能挖到不少目数。
但程祥也不是吃素的,他们同门而出,水平几乎相差无几。
大概二十手交换之后,这一盘耗时将近六个小时的慢棋才终于走到尾声。
程祥落下最后一个子,终于松了口气,找来裁判开始数子。
围甲的规则是根据最新围棋规则来定,黑棋需要贴还白棋3又3/4子,即七目半。
之前比赛的时候裁判一直在看他们的棋谱,这时候点目是非常快的,五分钟后,程祥脸上扬起灿烂的微笑,他赢了3/4子,虽然目数不多,但赢了毕竟是赢了,而且他自己知道,他赢得江定波心服口服。
比完赛的程祥心情特别好,神清气爽,之前枯坐六七个小时的辛苦简直不算什么。
他先是站起来看了下其他三台的比赛情况,然后就又回到座位上跟江定波从头开始讨论。
他们这局棋的细路和变化比较多,所以复盘起来比较缓慢,一直到旁边两局慢棋都已经下完,他们才只进行到一百手左右。
江定波看了看时间,便开始把棋子捡进棋罐里:“好了,今天时间不早了,晚上我去你家继续吧。”
程祥见旁边的两位队友都在等他,意犹未尽地说:“好吧,待会儿等我电话。”
比完赛,他们回到休息室跟教练厉奕冬和领队芮兰汇报情况,这次比赛燕京队对阵实力不俗的咸阳队表现出色,主将赛和快棋赛都赢了,两盘慢棋里面邵瑜也超水平发挥赢了比他实力强的崔涛,只有喻含嘉似乎精神不大好,后半程多有失误,输掉了四盘棋里的唯一一盘。
因此,这天的比赛下来,燕京队因为3:1的比分赢得比赛,局分记6分,场分记3分,而咸阳队则是输掉了比赛,局分记2分,场分记0分。
这样一来,燕京队就离咸阳队距离更近了一些,这才是第十二轮比赛,程祥相信,在未来的十轮比赛里,他们一定能一步一步赢得比赛。
其他人都走了以后,芮兰留下喻含嘉谈话,而厉奕冬则单独跟程祥说了几句。
他对这位队员还是比较了解的。
厉奕冬看了看脸上颇有些喜色的程祥,笑着说:“之前很少见你赢了棋这么高兴,今天可真难得。”
程祥试图表现的严肃一些,发现收不住笑脸,索性说:“今天下得很痛快,不论输赢我都很高兴。”
厉奕冬好笑地看着他:“真没想到,你还是个完美对局主义者。”
“我不是,”程祥想了想说,“但定波是,每次跟他下棋,都很愉快。”
厉奕冬是知道他们师兄弟感情很好,他对江定波也颇为熟悉,心知程祥所言不假。
“不,应该说,你只有跟他下棋,才最高兴。”
他这个总结真是犀利,程祥先是愣了愣,然后才颇有些腼腆地点点头:“您说的是。”
江定波这个人对他有多重要,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。
不是师兄,不是对手,不是发小,只是江定波。
所以,那一年输给他,才那么难熬,多少年过不去那个坎,多少年心里长跟刺。
“我觉得我似乎放下了,”程祥喃喃自语,抬头跟厉奕冬说,“老师,你说我这一局有没有变化?”
厉奕冬捧着手里那张密密麻麻的棋谱,反复端详片刻,皱起的眉头才缓缓放开。
“有,小程,你已经准备放弃过去了吗?”
“是的老师,我终于想通了所有的事情。”程祥笑着说。
厉奕冬也笑:“那么,我期待今年再度捧回奖杯。”
“会的,”程祥坚定地点点头,“我们会的,老师。”
是的,他们一定会再度捧回那个金灿灿的奖杯。
人可能有时老不开窍,而有时又会突然一悟,出现飞跃。人会受到自然的启示。我曾经想过,我如果没有到过北大荒农场,没有见过一望无垠的雪原,没有见过那一整片的蓝天,没有见过瑰丽的日出和日落,或许我的棋不是今天这样的。——聂卫平①
作者有话要说:①本段选自《黑白之道》聂卫平访谈部分。
聂卫平:中国男子围棋队历史上优秀运动员。1952年8月17日出生,河北深县人。中国围棋协会副主席兼技术委员会主任,中国棋院技术顾问。1982年被授予九段,1988年被中国围棋协会授予围棋“棋圣”称号。1999年被评为“新中国棋坛十大杰出人物”。 四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中11连胜,是其个人颠峰时期,也为围棋在中国大陆的普及产生了重要影响。著有《我的围棋之路》、《聂卫平自战百局》等书。百度百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