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局好棋,是会让棋手非常满足的。
等到天全黑下来之后,他们才换成他们自己那局棋开始复盘。
程祥一直觉得他们的脑子结构奇特,他会忘记把烧好的热水灌进暖瓶,会想不起来要穿的西装挂在哪里,上学时记不住英语单词,不上学了以后也经常记不住书的内容。
但是他从来不会忘记自己下过的棋,那些棋子沿着十九道经络蜿蜒而上,一道一道,就好像在他脑子里装载了一个移动硬盘,随时录入,随时读写,毫无障碍。
江定波也是一样的,这大概是所有棋手的本能。
这一局复盘,他们连棋谱都不用看,落子飞快,前二百手他俩的变化并不多,一直到211手程祥在进攻中腹开始,棋盘的变化就开始多了起来。
“如果我这时候转而攻击你上三路,情况怎么样?”江定波拿棋子快速布了起来。
程祥想了想,还是摇了摇头:“我觉得还是你上午的应手比较好,如果你转而上三路,可能既讨不到便宜,也浪费了中腹的广大地区。”
“我当时也是这么考量的,最后还是决定跟你硬拼。”
“哈哈,”程祥笑笑,“硬拼就对了,否则你就不止输掉四分之三。”
他们在这里没有多做停留,手起子落,又来到252手白棋刺和253手黑棋脱先这里。
江定波进行到这里摇了摇头:“我看到你脱先就觉得很危险了,本来我已经把局面控制到我先手,但你仍旧脱先,我就不能讨得好处了。”
大概是因为江定波夸了他这一手,程祥格外高兴,笑着说:“我当时想,要是不脱先,前面那么多进攻就白费了。”
江定波点点头,十分自然地表扬他:“你这局棋确实不错,我输得心服口服。”
程祥咧了咧嘴,跟他继续复盘。
因为他们这局比较细,而且耗时很长,复盘的时间也很长,当他们终于放下手里的棋子,黑夜已经寂静下来。
程祥伸了个懒腰,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二点了,打着哈欠说:“你明天有事情吗?”
江定波表示没有,程祥又跑到厨房搜刮了一番,找到一盘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花生米,非要跟江定波再喝一瓶。
“来吧,好久没这么痛快了。”江定波知道他今天开心,很痛快地答应了程祥。
窗外只有路灯还散着微弱的光影,窗内的两个人你一瓶我一瓶,正喝得热闹。
☆、10百灵歌
这一轮围甲结束之后,排名第四的松江队因为输给钱塘队,等级分被燕京队反超上去,降到第五位,燕京队紧随钱塘队身后,暂时位居第四。①
渝州和咸阳仍位居前两位,不知道后面十轮还会不会出现变化。
每一轮之间都会休息很长时间,程祥还来不及思考围甲之后几轮的走向,又马不停蹄参加他今年的第五个国际大赛--百灵杯世界围棋公开赛。②
上半年他整体成绩都不好,只有三星杯进了前四,其他都在八强战和十六强战被淘汰,甚至LG杯连本赛都没进。
所以对于百灵杯,程祥才特别重视,想要拼一个好名次出来。
因为不是种子选手,所以他从预选开始打,进行三轮才拿到本赛资格。
百灵杯是规模最大的一项世界围棋公开赛,有超过百位棋手参加,冠军奖金高达180万,业余棋手同样可以参加。
程祥的百灵杯旅程还算顺利,晋级本赛之后,六十四强战和三十二强战都未遭遇强有力的敌手,他马上要面临的是十六强战。
虽然比赛名单早就出来,但程祥还是觉得他好运到头。
他的十六强对手,是鼎鼎大名的女将蒋星雅九段。
蒋星雅作为近年来中国女子棋手的领军人物,其棋风大气,反应迅速,在任何比赛上都不输给男子棋手,她今年刚刚二十八岁,定段十五年来,赢得过28次世界冠军,13次亚军,二十一岁的时候就位居九段,是当今最年轻的女子九段棋手。
与她凌厉棋风相反的是,她人长得颇有些温柔婉约,比赛时一头长发都会用一根发簪盘住,整个人看上去分外舒服。
但跟她比过赛的所有人都知道,她下手有多么厉害。
自从她二十三岁爬上女子等级分第一位,就再也没有下来,就连棋手混排的等级分她也位列前十位,是中国棋手里最出色的代表人物。
程祥坐在中国棋院熟悉的对居室里,正看着对面这位漂亮的对手发呆。
蒋星雅跟他比较熟,见他发呆,也不觉得是在冒犯,还笑着问:“怎么?没睡好?”
程祥揉了揉眼睛,含糊说:“昨天打谱太入神,忘记早些休息,蒋九段一定要手下留情。”
“好啦,要开始了,你精神点。”蒋星雅笑笑,没有理会他的玩笑。
蒋星雅是个很爽快的人,很少说废话,一开始比赛就无比严肃,在棋盘之前,她就像战神一般,巍峨庄严。
蒋星雅比程祥年长,这局由程祥猜先。
他运气稍微好转,偶数猜中,执黑先行。
他开局落子迅速,十来手功夫就盘踞到棋盘右上角,蒋星雅也在左侧布开阵势,高中国流严阵以待。两个人对局过很多次,对彼此的棋都很熟悉。
这时候的程祥,脸上哪里还有困顿的样子,他双目炯炯有神,一脸严肃认真,显然极为专注于对局之中。
蒋星雅低头端详棋盘,在白88手突然往右边轻轻大飞。
程祥心头狂跳,知道这是同蒋星雅混战的开端,他们的每一次比赛,都是混乱而又刺激。
她年少时就是实战派,这么多年来都是以拼斗见长,所下的每一局棋都充满张力,大局观之好,令其他棋手不得不叹服,就连这几年的方云海,也经常会败于她手下,老念叨着女将难斗。
而程祥却耐力极好,以他对方云海的成绩来看,他对蒋星雅也并不是完败。胜率在四六之间。
但今天的程祥已经不是昨天的程祥了,面对蒋星雅的公然挑衅,他却淡然处之,直接从上三路跳了一步,虽然没有近身肉搏,却同样亮出锋利的刺刀。
蒋星雅呼吸一窒,有些诧异地抬头看了看程祥。
说起来,她认识程祥不算短了,大大小小的比赛不知道碰到多少次,这还是此一次看程祥这样应手。
蒋星雅半眯着眼睛,突然想起来之前围甲十二轮程祥执黑3/4子胜江定波的那局棋。那局棋里程祥给人的感觉,也和以往分外不同。
她专门找安雯研究过这盘棋,两位杰出的女将都给了那盘棋极高的评价。
混而不乱,锋而不薄,慢而不滞,整个对局行云流水,对局的双方都表现出极强的大局观。
那是蒋星雅第一次从已经日薄西山的棋手身上重新看到光彩。
你找到通向更高层次的那扇门了吗?蒋星雅在心里默默询问。
因为这一个插曲,蒋星雅心里的警戒度直线提升,落子谨慎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