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玺抬起手,慢慢地将红盖头扯下来,她松开手,红盖头掉在瞭地上。
她低头,稍稍弯身,对穆时行礼:
“穆仙尊,多谢您成全我的执念,还要再劳烦您一次——请您送我一程,让我去我该去的地方吧。”
穆时没有说话,她撑开瞭手中的伞。
碧玺的亡魂重新化为红雾,流淌向穆时撑开的伞中。
穆时收瞭伞,看瞭躺在地上的林阳一眼,便头也不回地穿过人群,离开瞭林宅,大步向城外走去。
鬼君的车还停在城郊。
一身玄衣的幽州酆都之主坐在车外,手中拿著一本古书,眼眸掠过一列又一列文字,拿著书的那隻手的拇指捻著纸页,将古书翻过一页。
他在穆时靠近后抬起头:“回来瞭?”
穆时答道:“回来瞭。”
穆时伸手,将手中的伞递给他。
鬼君接过伞,随口问道:
“你没杀人吧?”
穆时回答道:
“没有,我是那种会对凡人下杀手的人吗?”
鬼君沉默地看著她。
穆时被注视著,好半晌,才说道:
“当年在悦城,我欲拔剑杀人,多谢你拦住瞭我。虽然那些人该死,但我若真的杀瞭他们,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。”
那时候,鬼君正在浮世一梦中,以贺兰遥的身份待在穆时身边。穆时气急,拔剑要杀人,贺兰遥怎么也不肯让她动手,他一介凡人,明明比穆时弱小很多,却硬是抓著她的手不肯撒开,手腕都扭青瞭。
贺兰遥当时的意思很清晰——
那一傢人该死,但修士若是拔剑杀瞭凡人,一定会毁瞭自己。
所以,他无论如何也要拦下穆时。
穆时心想,贺兰遥明明隻是个弱小的凡人,却救瞭她很多次。救瞭她的命,也救瞭她的前途。
第 197 章
“那种会被国法摘脑袋的人, 不应该用自己手中的剑去杀呢?会髒瞭剑,更会髒瞭手,是一生也难以洗去的污迹。”
鬼君仔细瞧著穆时, 似乎在思考什么, 他话语停顿片刻,有些突然地追问道,
“穆时, 你真的不打算要那个书生的命吗?”
“呵。”
穆时嗤笑一声,道,
“我们结伴同行的时间,加起来连两个月都不到, 为什么你会对我有这种程度的瞭解?”
“我不会杀他, 他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,所以他也不会自毁, 但他活不瞭的。”
“这种事明谷主能预料到, 孟宗主也能大致猜出,祝阁主就更不必说瞭。你的头脑很精明, 但性情非常刚烈,这种事情并不难猜。”
鬼君又换瞭个话题,
“来酆都坐一坐吗?”
“不去瞭。”
穆时拿出委托书, 递到他眼前,
“我擒住在红芳楼闹事的鬼魂瞭,但是因为鬼君要把这个鬼魂带回酆都,我无法带她到太墟无量祠複命,麻烦你给我敲个灵印, 证明一下。”
鬼君接过委托书,问道:
“不怕被孟宗主发现上元节私下与我见面瞭吗?”
“我隻是抓到瞭鬼魂, 听闻其凄惨故事,为其主持公道后,又交予幽州酆都的主人处理。”
穆时抱起手臂,说道,
“上元节我自己过的。”
鬼君瞧著她,半晌后,问:
“有这么见不得人吗?”
“不是见不得人。”
穆时放下手,又靠近半步,说道,
“是我听不得长辈的唠叨,囉裡叭嗦的,听一句折寿半年。”
鬼君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,但又觉得还算凑合。他以灵力将自己的灵印绘在委托书上,将委托书交还给穆时。
他们在悦城郊外道别。
穆时御剑走的,鬼君迟迟没啓程,而是站在马车停落的地方,亲眼望著她离开。
过去他以凡人之躯与穆时相处,视力有限,总是望不见远处,并且时常因为穆时那卓越的视力怀疑自己是个半瞎。如今他终于能一眼触及远方,能够在相别的时候用目光多送她一段路瞭。
等到看不见穆时的踪迹瞭,鬼君才回到马车裡,以灵力驱动瞭鬼灵车,朝著位于西南方的幽州飞去。
穆时回瞭宗门后直奔无量祠,虽说自己身上揣著银票,委托金根本无法与银票上的数额相比,她也还是对这份委托金抱有期待。
这是她第一次完成委托,获得劳动成果。
穆时把玩著手裡沉甸甸的银元宝,攀过主峰,朝著问剑峰走瞭一段路,又折返回来,直奔宗门大门而去。
她要去墟城,给球球买骨头,给小狸买小鱼干,再给拜凤偏为师的慢慢买些糖果和点心……慢慢吃得瞭带酸味的东西吗?会不会像她一样,一点酸味都吃不来?
等穆时再次返回宗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瞭。十六的月亮比十五的圆,也很明亮,将墟山裡的山路照得清晰。
孟畅正在问剑峰的小院裡,腿上抱著猫,脚下蹲著狗,百无聊赖地一边撸猫毛,一边等著穆时回来。
穆时见到他后,说道:
“我给无量祠讲过我这趟出门做的事瞭,你应当已经从无量祠长老那裡听说过瞭吧?怎么样?你是专程来夸我的吗?”
“夸你?”
孟畅白瞭穆时一眼,
“我是来骂你的。”
穆时抱著手臂,有些困扰地看著孟畅。
“为什么骂我?”
穆时直白地问道,
“因为我见鬼君瞭?”
“不是。”
孟畅否认道,
“虽说总让你离鬼君远著点,但你好歹也是渡劫期大能,正道魁首,有正经事的时候也不惧他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骂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