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中最显眼的一张，被相框裱住挂在了墙面的正中间。
照片里，穿着白色运动服的男生胸口贴着显眼的2号号码牌，烈阳照耀下的操场跑道上，他张开手臂，超越身后所有人，跨过了终点线。
那是他当年短跑夺冠的一幕。
仔细看过去，中间那面墙上的照片大都是在他不经意间拍摄的，或是在教学楼，或是在图书馆，或是在食堂.......
一张张看过去，颜彬恍然意识到，这些照片记录了整个大学一年级期间他与江寒的无数次偶遇场景。
江寒从来没提起过那段偶遇，他也一直以为正是那些不期而遇让江寒对他逐渐生出好感。
但如今看来，那个家伙每次穿行过大半个校园来见他，说不定只是为了拍下一张照片。
颜彬想扯动一下嘴角，却发现自己根本笑不出来，如果江寒还在这里，他一定会笑话对方这么早就暗恋上自己，但如今面对这些照片，他却只觉得绝望。
因为江寒甚至想要把这些也全都处理掉。
李家航也跟着进到了房间里，看到这些照片时，他眼中露出了然。
“这间屋子以前其实是摆放医疗器材的。”他不经意提起，目露回忆之色，“很小的时候，我就和我爸爸一起来过这里，当时江寒的父亲就躺在那些医疗器械上做检查。”
李家航用手比划了一下，感叹道：“当时江哥也还是个小不点，每次都紧张地盯着他父亲的检查结果，不过后来.......”他没继续说下去。
颜彬没有问，他猜到后来江寒的父亲因为病情加重而住院，这里就被废弃了。
“大概是江哥刚上大学那会，他突然通知我把这里的医疗器械处理掉。”李家航指着墙上的照片道：“想来，那时候他是喜欢上了你。”
颜彬没有应声，只是望着光秃秃的地板发呆。
李家航深深叹气，他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空白信封递给颜彬，“本来这个应该等......之后再给你的，但看你这副样子，还是尽早给你为妙。”
颜彬怔愣地接过信封，随手拆开后，他认出了上面江寒的字迹。
他手上动作一颤，缓缓展开了信纸。
纸上的字迹行云流水、清冷隽如，所写的内容却只有寥寥几行：
“颜彬，当你看见这封信的时候，我大概已经不在了。我的人生虽然短暂却因为你的存在而格外圆满，但你的路还很长，就算没有我，相信坚强的你也一定可以继续往前走下去，这是我唯一对你的期许。”
“最后，记住我们的誓言。”
夜晚的城市很是嘈杂，一个醉酒的汉子拎着酒瓶东倒西歪，不经意间被墙角蹲着的人影绊倒，立时破口大骂起来。
墙角的男人没有回声，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路面，嘴里还喃喃念叨着什么，醉汉以为对方精神有问题，啐了一口唾沫后，骂骂咧咧地离开了。
细听之下，可以发现，男人在不断重复一段话：
“在今后的日子里，我们彼此拥有，彼此扶持。不论贫穷或富有，不论疾病或健康，我都会永远爱你、尊重你、忠于你，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。”
“在今后的日子里，我们彼此拥有，彼此扶持.......”
仰头望向黑漆漆的苍穹，泪水无声从眼角滑落，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信纸，心中的信念在缓慢崩塌。
结婚誓词是他跟着江寒一字一句念的，本以为是相守的承诺，如今看来，不过是对方特意设下的陷阱。
“直至死亡、直至死亡......”他面无表情地重复着这四个字。
江寒不过想告诉他，就算他们曾在教堂所立下真挚的誓言，也只不过是到一方死亡为止。
深夜，徘徊许久的颜彬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市中医院门口。
值班护士认识他，轻车熟路将他领进了病房。
病房里的一切都维持着白天的样子，柜台上的花束依旧舒展，而病床上的人也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。
颜彬脱下了外衣，随后小心地躺在了病床外沿。
枕在手臂上，他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仔细看着身侧的江寒。
时隔半年，仅靠营养液维持的男人已经瘦得皮包骨头，只能从清俊的眉目中依稀可见从前的样子。
颜彬抬起手，慢慢抚摸过江寒高挺的鼻梁、干涩的嘴唇、以及尖尖的下巴。
“他们都要我放弃你。”他语气低沉，似在自言自语。
伸出手臂揽住了江寒的身体，他将身体蜷缩着依偎在男人身旁，鼻尖嗅着清淡得几不可闻的松香木气息。
“你还没死，不是吗？”他咬着嘴唇，语气带了些委屈：“所以，誓言还有效，对吗？”
说完，他摸出江寒的左手，将迭戴的戒指取下，重新戴在了对方的无名指上。
其实早在手术结束后，颜彬就将戒指戴了回去，但每当医护人员要用仪器检查江寒的情况时，戒指总会被无情地取下丢在一边，久而久之，戒指更多被他迭戴着。
寂静的病房内，颜彬握着江寒戴有戒指的左手，在对方耳边念叨着白天的伤心事。
他控诉江寒不经过他的同意，就擅自做主想要摧毁他们的家，说到气头上，他还将那张信纸从口袋里取出来，狠狠仍在江寒的脑袋上，警告他“门都没有”。
然而，无论他怎么控诉，或者哀求，病床上的人依旧无声无息。
眼泪滚了下来，他已经不知道今天是第几次哭了，只觉得一颗心脏沉入了谷底，怎么打捞都于事无补。
疲惫的颜彬趴在江寒胸口听着对方缓慢的心跳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