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他从崔文鸢那抢来的。
允安觑着皇帝的脸,虽仍旧有些苍白,但气色好了不少。
“陛下,皇后娘娘送了羹汤。”
虞景纯握着朱笔没抬头:“放下罢,”他略顿片刻,“上次皇后要的那对玉瓶,你给她送去。”
允安颔首应了,把白瓷盅搁到皇帝手边:“陛下,安丙有消息。”
虞景纯看向研墨的张弛:“你去趟太医院,叫院判再给文鸢仔细瞧瞧。”
张弛行礼退下,允安敛去眼中得意,低声说:
“安丙来信,说节度使派人剿贼,搜刮了许多金银珠宝。”
虞景纯几乎立刻皱了眉:“朕说过不准擅自出兵,他这是要造反吗!”
他当然知道林烬为何剿贼,无非是手里没银子,将士没衣食过冬。
明明只要他主动请辞,这些都不是问题,他体会过边境苦寒,也心疼保家卫国的将士。
但只要那些人还在林烬手底下听命,他就不能放心。
若不是碍于崔文鸢,他大可直接将林烬撤职。
可也正是因为崔文鸢,他才会如此背信弃义,对付一个战功显赫的将军。
这些他不敢让人知晓,连自己偶尔想起,都会产生自厌情绪。
隔了半晌,虞景纯终于缓缓道:“也罢,就算把辽东搜刮干净,他也撑不了多久。”
允安继续说:“他还叫人把安丙打了一顿,安丙可是身负皇命的监军,节度使如此行事,简直是藐视皇权。”
“因何事被打?”虞景纯淡声问。
允安听他话音,就知儿子白告状了。
他不敢隐瞒,轻声说:“探听时被发现,跟副将发生争执,他就踩了佩剑泄愤。”
虞景纯有些生气:“那是该打。”
允安沉默片刻,跪下重重磕了个头,无论如何,他都得豁下老脸,替儿子讨个公道。
不然传出去,哪还会有人跟他。
他是先皇留下的老人,虞景纯念着疼惜他的父皇,有些心软:“你挑几个得力的人,送去给安丙使唤。”
允安叩首谢恩,正要起身退出去,就听皇帝问:“还没找到阿桃吗?”
完蛋了,允安心想。
怎么就刚好问到他这!
虞景纯见他面色不对,不耐烦地扔了朱笔:“说话。”
允安扑通一下跪在地上,磕头声响比方才还大:“陛下恕罪,阿桃、阿桃姑娘遭歹人杀害……死了。”
他语速极快地说:“此事张弛也知晓,崔大人怕您伤心太过,嘱咐奴才等您身子好了再说。”
他知道皇帝软肋,只要拉出崔文鸢来,什么事都好说。
可万万没想到,那盅放凉了的羹汤,还是兜头砸了过来。
虞景纯站在书案边,几乎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。
阿桃,阿桃……
明明说好等他凯旋,怎么就死了。
什么叫遭歹人杀害,谁敢对宫中女官动手。
心上灵犀一点,他突然明白阿桃为何要去战场,又为何要去胭脂巷。
蠢东西,她怎就这么蠢。
允安不敢擦脸上汤汁,悄悄看了一眼皇帝,见他脸色铁青,像餍住了,不禁吓一跳。
“万岁,万岁节哀啊!”
虞景纯一伤一怒,脑中浑浑噩噩,恍惚觉得胸口胀痛,有什么东西在喉中蠢蠢欲动。
他瞪向不住吵闹的允安,忍不住怒火,正要说话呵斥。
没成想刚张嘴,便喷出一口血。
第92章 他本该像从前那样护着他
张弛带着亲卫军,来抬阿桃的棺木。
虞幼文扶着门扉,探身往外看。
廊檐下站着许多人,有御前近侍,有宫中女官,看身上挂的腰牌,品阶都不低。
张弛走到他身边:“大人别等了,陛下不会来的。”
虞幼文看起来是平静的,嗓音却细微在颤:“他怎就如此绝情,最后一面都不肯来见。”
这话是大不敬,檐下亲军女官微抬首,似有若无地瞥来目光。
张弛拿出狠厉样子,凶恶地瞥过去:“看什么看,封棺!”
阿桃没有亲人,先前为了避祸,她把那些小姐妹都送去杭州安顿。
谁曾想临到她,却是一个人走。
虞幼文不愿她孤苦伶仃的上路,吩咐人找来将军府的绿莺新蝉。
他换了身素白衣裳,想送送阿桃。
结果才到阜城街,就被石锋拦下,石锋穿着飞鱼服,唇上那两撇短髭不知几日没打理,乱糟糟地翘着。
“崔大人,陛下诏你入宫。”
张弛扫了眼他身后的锦衣卫,明显是来者不善:“陛下可说为了何事?”
石锋一脸疲惫地说:“害阿桃姑娘的凶手我已查清,陛下看了折子,便龙颜大怒,说要见崔大人。”
这话有歧义,张弛立刻皱了眉。
石锋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,走近几步说:“是坤宁宫所为。”
“陛下命我带您进宫,”他做了个请的动作,“还望崔大人不要让我为难。”
石锋看着崔文鸢,那张漂亮的脸有一瞬慌乱,可又极快地敛了。
他不懂崔文鸢为何露出这种神色,只是看着他,看他来来回回地走,把脚下那片洁白的雪踩成污泥。
最后整个人被那片污泥围住。
石锋耐心等着,他并不想对崔文鸢用强制手段。
虞幼文觉得皇后又蠢又坏。
早知是她害阿桃,那日在勤政殿,就不该帮着骗虞景纯。
如今虞景纯得知凶手是她,怕会更加伤心失落,他对张弛抬了抬手,吩咐他送阿桃出城。
御书房前的台阶干干净净,没有一片积雪,这是一个风雨吹不到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