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三茕不置可否,识趣地退出卫生间,并关上门。
罗莎琳粗略地包扎完脖子上的伤口便迅速撩起上衣,用急救箱里的小剪刀剪开缠绕在腹部的纱布。
游轮为保证安全,安检工作做得格外细致,要想将规格外的东西带上船来,只有这个办法了。
割开缝合的线头,还未愈合的伤口被重新撕裂,罗莎琳嘴里叼着毛巾,忍痛将藏在肉里的东西剜出来。
不消片刻,汗已涔涔滴下。
陆三茕等在外面,不时翻动指间手掌大小的书,在卫生间门打开后,好整以暇地看过去。
女人的脸色比进去前还要苍白,像是即将碎裂的白瓷,白得透光,步伐轻得飘忽。
罗莎琳将染血的灰色西装一并拿了出来,“抱歉,弄脏了您的衣服。”
“无碍。”
罗莎琳这时看到陆三茕眼瞳里有杂色流转,像是含有瑕疵的琥珀,让人不由心生遗憾,但双眼尾端泛红,让温雅的气质里缠着稀薄的戾气,像坛烈酒。
接过西装时,陆三茕敏锐地察觉到细微不同的重量感,面上不显,指尖在口袋处摸索到了异物。
将衣服随意放在桌子上,陆三茕转动左手拇指上的蓝宝石戒指,“晚些时候船会停靠在南港,要同我一起下船吗?”
罗莎琳眼中亮光一闪而过,随即湮灭,转头看向窗外,“黑夜再漫长,白昼也终会来临。”
“我有个弟弟,叫克雷特,今年8岁,天资聪颖又乖巧,”罗莎琳倚在桌边,像是如释重负般放松身体,“您喜欢孩子吗?”
陆三茕微阖眼帘,“不怎么喜欢。”
“这样啊,那就麻烦了呢,”罗莎琳哂笑,颇有些自嘲意味。
陆三茕口中发苦,摸了口袋才想起自己最近戒烟,根本没带烟在身上,微微叹气,“也不是特别讨厌。”
罗莎琳惊讶抬头,陆三茕重复道:“孩子。”
短暂的沉默后,罗莎琳以“不便叨扰”为由道谢离开。
让他的灵魂安息在宁静和绿荫中——
陆三茕用手指隔开的书页黑墨刻印着这句话,手指抽出,书籍闭合的同时,房门也关闭了。
“还以为寻到庇护之所的你,会牢牢抓住这最后的机会。”
前面为罗莎琳斟酒的年轻服务生倚着围栏,对着刚走出客房的罗莎琳说道。
来不及意外,罗莎琳就看见少年脚边躺着先前还生龙活虎的纹身男,此刻男人胸腔毫无起伏,不知是死是活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少年端正站姿,右手抚过面庞,五官被纯黑手套牵引,光点与线条脱离实体,整张脸被完整“剥下”。
掀掉光学点阵迷彩,少年火红的头发垂下,年轻俊逸依旧,只是眼神里的岁月沉淀做不得假。
与泽菲鲁斯相同却更加年轻的长相,瑰丽的异色瞳也左右调换,少年左眼金右眼赤。
埃,斯玻森?!
罗莎琳没有想到这尊大佛会在这里,“不是怎么会,您,你……”
埃斯玻森用脚尖勾开纹身男的衣领,各式刺青中夹杂着一块星鉴纹样,“银星蓝鲸水波纹,捕鲸人。”
捕鲸人是不为大众所知的教廷隐秘部门,行暗杀,且专杀军中异端。
“没想到一份记忆,能闹到国家动荡的地步。”
埃斯玻森说的是晋楚的回忆。
百年记忆看似是份个人经历,但细细展开,能够深挖的线索简直取之不尽用之不竭。
各国、各派,有时候不光在武装、经济上分高下,舆论、信息与信息差也会影响和决定布局和结果。
鸽派依靠潜伏在晋楚身边的卧底拿到了记忆,鹰派的卧底又将记忆传回大本营。
绝密,不再绝密。
“你着急另寻下家,教廷派人铲除后患,我出现在这里,尾岩组有意保你,不都是因为这份记忆吗。”
罗莎琳静默,卧底名单不论在哪个组织,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资料,晋楚自然没有本事得到各个势力的名单。
但是卧底存在的意义就是为自己组织谋求利益,只要有目的,行为之间就会有所暴露。
在埃斯玻森眼里,罗莎琳是被他安插到鸽派的卧底;在苏丹娜眼里,罗莎琳是被策反的原鹰派卧底。
罗莎琳游走在两个组织之间,一直安然无恙。
直到这份记忆的公开,两方领袖竟然发现罗莎琳与教廷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从一开始就是教廷的人。
罗莎琳斟酌用词,“可以放我一条生路吗?”
“投诚之法你在苏丹娜面前也用过吧,”捏住衣领,埃斯玻森将纹身男提起,投入江水,落水声顷刻被浪涛覆盖。
月辉之下,光华照出埃斯玻森棱角分明的侧颜,眸中情绪不可揆度,“只是我不明白,身份有暴露可能之后,你为什么选择另寻下家,而不是跟教廷联络。”
埃斯玻森口中的下家,是指帝国的地下势力——狩唁组。
陆三茕所在的尾岩组与其长期不合,但前身却同出一脉。
多年前名声大噪的帮派长岐会内部割裂,两支领袖带领手下另起门户,形成了后来的东部尾岩组和北境狩唁组。
尾岩组后被帝国招安,成为隶属政府的中立势力,既能帮帝国震慑其他组织,又能为小组织提供庇护。
因而尾岩组头领陆砦斗,在两方间都具有相当的威信和话语权。
从陆砦斗和陆三茕的名字和长相不难看出,他们属于少数人种“双黑”。
说是少数人种的双黑人数其实并不少,相反人口占比相当庞大,只是作为五等公民多数未进行注册登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