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就那样,慢慢地,一步一步,背着金在中,走遍了整个凤王府,每一条小径,每一个角落,都不曾遗漏。
“我竟不知道,原来咱们家这样大。”金在中搂着他的脖子,语气中满是自豪与眷恋。“有那么多精致的垂花门,有那么长的连廊,还有这样多的假山怪石,花草树木……”
“你生活风雅,咱们家自然也风雅精致。”郑允浩缓缓回道。
“我也不过是附庸风雅而已。”金在中仍不忘谦虚。
郑允浩转过头来,温柔地笑说:“也是,布置是布置了,可你极少出来欣赏,可见是假风雅。”
金在中闻言,便“温柔”地在他胸口拍了一下,冷哼道:“这话我自己说得,你却说不得!”
郑允浩噗嗤笑出声,将他往上托了托,说:“好好好,是我失言了。”
金在中便一下子豁然开朗,也不再与他计较,使劲用鼻子嗅了嗅,说:“我闻到别家在烧粽子了,好香,咱们家烧了不曾?我肚子饿了。”
郑允浩点点头:“烧了,我们回去,我叫人送来。”
金在中搂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,欣喜道:“好,我要你剥给我吃。”
“嗯。”郑允浩应了一声,便背着他缓缓走回去了。
第二百二十六章 泪血染成红杜鹃(四)
郑允浩亲手替他剥了粽子,又喂给他吃,他吃得极慢,也吃得很少。
用完了午膳,都已经未时过半了。
金在中看着郑允浩,面带倦意地说:“凤琰,我乏了,你抱着我,一起到窗底下的贵妃榻上,去歇一会儿,可好?”
郑允浩点点头,没有拒绝:“好。”
于是便抱着他,一起睡到了南窗底下的贵妃榻上。他先躺下,让金在中躺在自己怀里。
两人断断续续地说话,说着说着,便说起了一些往事。
说到郑允浩的家书,金在中便要他亲口说给自己听,郑允浩亦不曾拒绝,语气温柔而声音低沉地说道:
“旭卿吾妻,见字如晤。吾与汝分别已有一月,于吾而言,竟恍若一载……”
说到“天下之大而无吾之所容,然有汝之地,天涯亦为吾家”一句,他的声音变得低缓,似乎是想打了什么。
后来,等说到“而半岁以来,吾与汝同甘苦而共患难,汝与吾正衣冠,为吾御前求情,声泪俱下。吾以手教汝剑,为汝对镜画眉,当窗贴花黄,凡此种种,一一想来,皆宛在目前,如在昨日”一句时,他的声音已然哽咽,断断续续的不成语调,可他还是坚持说完了,他说,“吾甚念汝,故愿汝善自珍重,努力加餐饭,切勿心忧于吾,添病于己。”
金在中用心地听着,听他一句一句念完。
两人安静了半响,只听金在中说:“凤琰吾夫,吾甚念汝,故愿汝善自珍重,努力加餐饭,切勿心忧于吾,添病于己……”
……切勿心忧于吾,添病于己。
切记切记。
郑允浩只觉视线模糊,喉头如同塞了一团棉花。
金在中背对着他,却是不觉,只是微笑着说:“凤琰,听说你打南祀那几场仗极精彩,你跟我讲一讲,好不好?”
郑允浩将他抱得紧了些,说:“你想听哪一段?”
“就寒士坡射杀韩翊那一段吧。”
“好。”
郑允浩便与他一一讲来,怎样布置,怎样埋伏,怎样对话,事无巨细,尽数讲与他听。
可讲着讲着,郑允浩猛地一颤,整个人都僵了——
他的手上,落下来一片温热而湿润的液体。
……金在中正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。
殷红的鲜血染红了宝银色的春衫,如同清艳的梨花染上了朱墨,成了一朵一朵妖冶的杜鹃。
郑允浩汗毛倒竖,眼前的天地都在刹那间变了颜色,彻骨的寒意笼罩着他,仿佛置身北祁的冰天雪地中。
金在中望向他,面上还带着笑容,尽管那笑容已经触目惊心,他说:
“……我是骗你的。”
“这是朱墨。”
郑允浩这次却没有掉眼泪,他说:“卿卿,不是说好了,不许再调皮拿这骗我……”
金在中仍笑着,伸手触摸他的俊脸:“这是最后一次,以后不会了,再不会骗你了……凤琰,你凑过来,我要摸一摸你的脸。”
郑允浩便凑过去,让他抚摸。
金在中用尽全身力气似的,努力地抬着手,将他的脸颊一寸一寸地摸遍:“我的凤琰,仍是这样俊俏……我记得了,便不会忘了。”
他的手落下去,他的美目也累得睁不开,他的整个身子都无力地靠在他的怀里:“凤琰,我好累,你把我抱得紧一些,好不好?”
“好,你别睡,我再接着给你讲……”